分床

2018-02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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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第一个晚上,我就发现父亲和母亲分床睡了。

父亲在前厢房,母亲在后厢房。

看电视也不在一起了,父亲在前厢房躺在床上看,母亲要照顾两个侄子,在三楼我哥哥家的客厅看。吃饭的时候,母亲在厨房刷锅扫地,父亲跟我们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,等母亲忙完来,父亲已经吃完了。

他们,很少有时间单独在一起。

还住在老屋时,我们一共三个厢房,进大门左手边前厢房是父母的卧室,后厢房是我的,右手边前厢房是哥哥一家的,后厢房与灶屋打通,放农具和杂物。无论是看电视,还是吃饭,我们都在一起。空间只有那么大,大家也都习惯,并也不觉得局促。

搬了新屋,一楼住父母,二楼留给我未来结婚用,三楼住着哥哥全家,这是我父亲当时的构想。可如今,父母住在一楼,二楼我只有过年回来住上几天,三楼我哥哥常年在外,嫂子在家这边上班,母亲管着他们两个孩子,屋子却空了大半。

我总觉得,父亲和母亲关系的变化,是母亲主动选择的。

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一间房子,房门关上,父亲的鼾声、侄子们的打闹声、哥嫂的争执,都可以隔绝在外。睡一个踏踏实实的觉,是她在长达40年的婚姻生活后,才得以实现的梦。

父亲的房间,有沙发,有衣柜,有电视,有各种各样的零食;母亲的房间,可谓寒素,一张床,是我们家最老的,可能有50年历史了,除此之外就是各种箱子、盒子,装着家里的年货、衣服和各种暂时用不上的物件。

她本可以把房间布置得和父亲的一样,但她看样子已经知足了,毕竟,她有了自己的房间。

2

回家前,我给自己制定一个要完成的清单,其中有一项是:陪父母看电视。现在看来,也难以实现。

我有时候在三楼陪母亲坐坐,有时候又下到一楼陪父亲聊聊天。两边陪看电视的时间差不多,不会在哪边多待片刻。

虽然父母可能不会在意这些,但我作为孩子还是会注意的。就像小时候,都会碰到这样的问题:“你是更喜欢妈妈,还是爸爸呢?”我们这些老于世故的小孩总会沉着应对:“都喜欢。”绝不在言语中偏向哪一个,但实际上,我们都会有更在乎的那一个,虽然在口头上不会说出来。

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我在北京,每回打电话回家,总是父亲接的电话。父亲的第一句永远是:“你吃饭吧?”我说吃了,又问:“北京冷吗?”我说不冷,相互之间沉默了一会儿,父亲又问:“你吃饭吧?”

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,虽然父亲很想再说一点什么,但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话题来。等我觉得说了足够的时间,让他觉得我不是在敷衍他,这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我妈在吗?”他说:“你妈在三楼。我去叫她。”我还没回答,他就把电话搁到一旁,仿佛他也松了一口气似的,我能听到他向门外走的声音,也能听到他站在楼梯口喊我母亲名字的声音。

不一会儿,我母亲下来,跟父亲说:“有么子好说嘞,你说就是了。”父亲说:“你说噻!说噻!庆儿要跟你说话。”紧接着母亲拿起了话筒,“喂,庆儿啊!”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,我的心立马热乎了起来。

我喜欢跟母亲说话,虽然长这么大了,但一跟母亲说话,总感觉自己还是个小孩。她也会问我吃饭了吗,可那是真问:吃了什么?怎么没有买肉吃?牙齿好点了吗?天气冷不冷?衣裳够不够?过年带过去的秋裤,还能不能穿?……各种细微的问题,贴合着你的生活,吃喝穿住,这就是母亲。

母亲在,家就在。

小时候,父母去长江对岸的江西种地,如果只有父亲回来了,我会很失望,虽然父亲很想我,抱着我亲,胡茬子扎得我只想躲;如果是母亲回来了,我则欢天喜地,感觉这个大屋子一下子亲切起来。母亲在地里锄草,我坐在田间地头看她,有时候也下去帮忙;母亲洗衣服,我蹲在一旁递衣服。我时时刻刻都想赖在她身边,害怕她又一次离开。

最喜欢的还是跟母亲一起在灶屋里。她煮饭炒菜,我烧火。麦草引火,棉花杆折断塞到灶腔里,旺盛的火苗舔着锅底,水蒸气从盖子沿儿潽出来。我们一边手上忙着一边说话,我总喜欢说我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,母亲就说:“那去医院检查。”去医院也检查了,都没毛病。我似乎潜意识里总想吸引母亲的注意力。有时候问起母亲是如何跟父亲相识的,母亲说:“这有么子好说的,都不晓得多少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
那时候还在老屋的灶屋,空气中弥漫着柴禾的霉味和青菜的微香。光线黯淡,看不清坐在饭桌对面母亲的脸庞。母亲说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:“都40年咯,我还记得。那一天,我被人带到你爸家来相亲。他家在塘边上,几间土房,茅草压顶。我坐屋里,你奶奶小脚转个不停,忙着招待。你爸倒是出去干活咯。”

我问道:“咦?是相亲哩!这么重要的日子,爸爸还出去?”

母亲点点头,“你爸是垸里的队长,集体里干活,他走不开的。连我也是请了假批了准才敢出来的!有人把你爸叫回来。你猜你爸进门时是么样儿?”母亲不等我回答,就忍不住笑起来,“一身的塘泥,挖藕糊的。穿着黑布褂,灰色麻布裤,屁股上还补了几块大补丁呢!”还未说完,我的眼前浮现出年轻的父亲,是如何把上衣扯长,好遮上补丁的忸怩样。

“你爸一进屋,东摸摸,西蹭蹭,就是不看我。我也是头都抬不起来,坐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”

我笑说:“我听我爸说了。说是有一回在垸里看到了你,回来晚上睡不着觉,第二天,就叫人做媒,有这事儿?”

“听你爸瞎说!”母亲扭头拿起筷子赶苍蝇。

“那是么人给你们做的媒呢?”

“你龙伯。他和你外公好得很。有一次,你龙伯在我家喝酒,夜深了,外公就送他回家。龙伯回到家,看到外公孤零零一个人儿走荒路,心里放不下,又赶着送你外公回家。两人你送我我送你,快天明了,两个人儿还在路上。”

说到这里,我们都笑了起来。

天已经黑透,但我们懒得去开灯,边吧啦吧啦拍蚊子,边一句接一句地聊。母亲说到最后感慨道:“我那时的嫁妆,几本《毛泽东选集》,三床棉被,一套水杯,一件水红衬衣,就管么子也没有了。结婚的第二天,我和你爸就被派到水库去挑土。连张结婚照都没有……”

结婚的第二年,母亲生下了我哥哥;7年后,又生下了我;28年后,哥哥跟嫂子结婚,第二年生下了大侄子,又隔了4年,生下了小侄子——至此,我们家的格局就此定了下来。

直到40年后的今天,父亲和母亲,成了爷爷和奶奶。他们之间的生活却悄然发生着改变。

3

在我回家之前,母亲给我打了一次电话——这是非常罕见的。

一般到了周六,我都会给家里打电话,报个平安问候一下。主动用手机打给别人,对母亲来说是麻烦事,这次她突然打电话过来,寒暄了几句,就感慨了一声说:“你爸爸噢,气得人死!”我忙问怎么了,她接着说:“你爸爸不再是当年那个爸爸了,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!”

父亲是公认的好脾气,尤其是在我这么多叔爷之中。除开我父亲,几乎没有不打老婆的。从小我便看到叔爷打起婶娘的场景,全家子女跪在那里求情,这时往往会有我的堂姐哭着跑来找我父亲:“细爷,你快去!我爸爸又打我妈咯!”

唯独我父亲是不会对我母亲动手的。

但父亲虽然没有打过母亲,却也不太体贴母亲。我在北京有一位拍纪录片的好友,我看过他拍他父母的纪录片。片子里,他父亲怕他母亲太累了,会给她端凳子,头上有脏东西会亲手给她摘下来,家务活样样都会去做……你能看到一个好的丈夫是如何去体贴呵护他的爱人的,那些在生活中的点滴关怀,父亲却从来没有对母亲这样做过。我一直觉得父亲是个长不大的孩子,他自我的一面始终都在。

就拿电话来说,他会在电话中说:“哎哟,么办?屋里棉花不值钱咯……天天下雨……俺垸里菊花娘前几天中风死了……讨债的人来了……”他会说出很多让人听了心为之一沉的话,他内心的恐惧和担忧,都不经过滤地倾倒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我。我会在电话里安慰他,像个大人抚慰一个受伤的小孩。

然而,一旦是母亲打电话,我心里立马松弛很多,母亲会告诉这些都没事,一切都正常,我们会像以往一样聊起各种琐事。

当然,我们都习惯了在电话中报喜不报忧。你那边怎么样?很好啊。你在北京如何?我也很好啊。

而父亲常会揭开生活不容易的那一面,其实我们都知道,只是不说,但父亲不会掩藏。他一辈子都常在这种担忧中度过,需要人来抚慰。

如今,母亲突然打来这个电话,告诉我父亲已经变成另外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了,我其实并不意外。

母亲打这次电话的起因就是因为前几天父亲在村里打牌。

南方的冬天,屋里比屋外冷,但是父亲依然坐在别人家里打牌,打了一上午,中午跑回来从碗柜里找了点冷饭随便吃吃,下午又跑出去,继续打到晚上。母亲一路找过去,跟父亲说:“多冷天,你也打得下去!你本身是个病人,还这么作践自家身体,你要是病发起来,不又是害我!”父亲没理她,母亲又继续说了几句,父亲突然拍桌子,低吼道:“我病就病了,要你管!”这一拍下去,不仅我母亲,大家都吓了一跳。父亲脸色发白,全身发抖,气急了的样子。母亲没多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
这几年,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。

我读大学时,父亲中风,一边手臂不能动。母亲说他每天坐在老屋门口,无精打采。母亲跟他说:“你现在还不能死,你儿子还没读完书。”其实话里也是让他别这么轻易就被病魔给打败了。好在中风不严重,过了一些时日,身体机能又恢复了。可没过几年,又检查出糖尿病。原本父亲人到中年身体发福,现在却瘦得颧骨都出来了。

糖尿病是不能多吃甜食的,可他管不住自己。过年时,拿起苹果就吃,可乐放在桌子上,不到一天,就会被他偷偷喝完。一旦被我们发现,他就说:“苹果不是甜的!”跟母亲起这事,母亲皱着眉头,“已经说不信他了,管不了!家里的橘子苹果香蕉,全是他吃完的。你说,他还说他血糖低,医生让他补充糖分。他自家不管住自己的嘴,叫我们旁人么样说的?”全然像个耍无赖的小孩。

那天父亲打了一整天的牌,晚上回到家就说自己不舒服,还说自己在路上吐了血。母亲带他去卫生所检查,医生说没什么大碍,就是要多保暖不要着凉。父亲回来又说胃不舒服,夹菜时手指没有力气。
 

“你现在知道难受了?你白天干么子去咯?”母亲愤愤道,父亲没有说话。第二天,又要去理发。母亲说:“天这么冷,理完发风一吹要感冒的。”父亲不听,一定要去理,理完发,也没等头发干,又去打牌,结果当真着了凉,再去医院打吊针。

感冒还没好利索,又要洗澡,说身上难受,大家一起劝他等好了再洗,天这么冷,洗澡会加重病情。他谁劝都不听。澡洗了,晚上又发了高烧……

母亲在电话里说起这些事情,连连叹气,“我现在说不动他了,说什么,他都不听……”

4

母亲因为父亲打牌生气,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了。

前段时间,母亲听婶娘说,过了一定年纪,就可以凭证件去村里领养老金了。母亲说:“我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情。”回到家,母亲找到了证件,到了日子后,去村里问。工作人员一查看信息,说:“你的那份已经领过了。”

母亲很疑惑:“我没有领过啊。”工作人员说:“那就应该是你屋里的人领了。”

母亲回来后问父亲,父亲说是他领的。母亲听罢,很生气,“你凭么子拿我的证儿去领钱?你领了钱还不告诉我?!”父亲说:“有么子好说的!不都是自家屋里的钱。”

母亲越发生气了,“你拿了钱就想去打牌!以后我面前的是我面前,你不能拿我的这一份。”父亲没有理她,出门去了。母亲坐在家里,越想越气。

母亲从嫁过来后,就知道父亲爱玩。

他不爱在家里待着,一得空,就喜欢往别人家去打牌。母亲有时候找过去,他就躲在门背后,任母亲怎么叫他,他都不答应。有一次,母亲在地里捡完棉花,上了田埂,没有看到父亲的踪影,车子也不见了。母亲拖着两袋子沉重的棉花回来,到了家后,崩溃大哭。婶娘们都过来看是怎么回事,而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母亲跟婶娘哭着说:“这日子我过不去了。我实在是受够了。”有个婶娘说,“我看到他在建华屋里打牌。”说着,让我赶紧去找父亲。

沿着垸里的泥路走,我心里很害怕。天黑透了,家家都在吃饭。而我不知道我母亲说的“过不下去了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到了建华家,父亲果然在打扑克,声音喊得特别大。我叫他,他没听见,我再叫他,他看我一眼,“你么来了?”我说:“我妈哭咯。”他讶异地一下,“出么事情了?”我上前拉他,“你快回去看,莫打牌咯!”父亲说:“我把这盘打完。”我在边上等着他。整个屋子里,烟雾缭绕,非常呛人。我忍耐着站在那里,他没有看我一眼,牌啪啪地拍在桌子上,手边压着一摞小钱。他牌一直打得倒不是很大。

好容易打完了一盘,又开始洗牌,我真着急了,“快点儿回去!”他的牌搭子说:“你要不回去看一下?”父亲顿了一下,起身,“要得,我回去了。”我立马冲出门,往后看,他慢腾腾地在后面走,我喊他,“你快点!”我很担心我母亲已经离家出走了。父亲说:“催么子!”

好容易到了家,母亲依旧坐在堂屋里,婶娘们都走了。我永远记得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,低着头,双手撑着竹床的边沿,没有哭泣,也没有大吼大叫,更没有抬头看我父亲一眼。父亲也没有说话,他倒开水洗脚洗脸。母亲起身去房间里睡觉了,父亲去开门时,门已经锁上了。父亲只得跟我挤一张床。

有时候凌晨两三点,我会听到父亲在敲我房间的窗户,“庆儿!庆儿!”我睁开眼睛,很不愿意起床。我知道母亲故意把大门锁上,不让他进门。我站在我母亲这一边,对他常常彻夜不归的行径很是愤慨,因而他叫我,我拖延了很久,才十分不情愿地答应。

毕竟,他是我的父亲。

5

大年初二,表弟过来拜年,母亲端来小点心招待他。问起姑姑和姑父相处得如何,表弟摇摇头苦笑,“还能么样?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,都解不开咯。”母亲点头说道:“老夫老妻,都是如此。我记得你妈刚嫁过去,又哭着跑回来。她说你爸一天到黑只晓得打牌,都不落屋。你妈让你细舅(我父亲)去劝你爸。我当时就跟你妈说,这是不可能的。你细舅跟你爸不晓得玩得几好,每回你爸到我们这里来,你细舅就带他一起去打牌。”

虽然都是打牌,姑父跟父亲还不同。

姑父人非常聪明,是块做生意的料,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,做生意没有这个条件,他又不愿意种地,每天流连于各个牌局之间。打的牌也特别大,有时候钱输光了,他会偷着把姑姑辛辛苦苦从地里捡回来的棉花都给抵押出去。

而我父亲其实并不聪明,打的牌都很小,他也没有姑父那种大开大合的性格,也不敢做出把家里的东西抵押出去这样过分的事情。毕竟,他还是顾家的。

他也尝试做生意,跟人去江西那边收棉花。有一次,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,他靠着座位睡觉,忽然间车子侧翻了出去,从悬崖边滚下,幸亏有树挡住,保住一车人的性命。他每回说起这事,都会拍拍心口跟我说:“我都差点见不到你们了。”

收棉花,没有赚到钱,他又去修路的工地上打工,还去江边的沙场挖沙。我记得高考后拿到通知书,跟母亲去江边的沙场看他。远远地,他打着赤膊,坐在船上打瞌睡。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父亲在打工的模样。灰白浑浊的长江水沿着船边流淌,阳光曝晒,瘦而黑的父亲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。

种地从来都不会有多少收获,无论是丰年还是灾年,无论是五亩还是十五,一年最终所得几乎不够投入,只能靠不断地打工。

父亲年龄太大,又没有文化,出去打工人家都不要,只能在家附近找事情做。母亲说,在这方面他从来都是肯下力气的,尽职尽责地撑起这个家,供我和我哥念完了书。

可一旦回到家中,那些琐细的事情,又让他很是不耐烦,时时刻刻都想跑出去。洗衣服、做饭、洗碗、带孙子,这些细碎,太耗费心力,又没什么成就感,自然都推给我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