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用刀敬畏猪,我敬畏三叔

2018-02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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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叔是个杀猪的,高鼻梁、大眼睛、双眼皮、深眼窝、串脸胡,身高一米七开外。

早在九十年代初,三叔就开始在村里穿西装、穿皮鞋了。不似影视剧里刻画的五大三粗形象,到了三叔这一代,几乎很少有张飞一般的糙汉,提着大刀,见猪就捅的杀猪人了。

虽然身上带着“白刀子进红刀子出”的原始江湖气,但到底算不上武将,杀猪也不过就是个手艺。

三叔入行没有师傅。我爷爷不是杀猪的,爷爷的爷爷也不是,机缘巧合,自学成才,反倒还成了一位闻名乡野的杀猪人。

爷爷是个种田人,从小教给三叔也不过就是“麦子收了种玉米,玉米收了再种麦子。”

这和刘震云的《一句顶一万句》中杨摩西完全不同。杨摩西延续了老一辈手艺人入行的各种规矩,是一个讲江湖道义的杀猪人——就像以前的藏族手艺人,老子是银匠,儿子才能是银匠;老子是行刑人,生下来的才有资格送别人上黄泉。

一开始,三叔就是个猪贩子,开着柴油三轮车四处奔走,收膘壮的猪,再转手卖给屠宰场。三叔很精明,也很爱他的事业,很快就开上了屁股冒烟的铁家伙,并且实现了五年换两辆的伟大壮举。

那时候我还小,立志长大了也要和三叔一样,当一个猪贩子,开着柴油三轮,扯着嗓子,走街串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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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三叔贩猪回来就不再去屠宰场了,有了杀猪的手艺,他开始将一车猪拉到后院,自己动起手来。

猪的“刑场”很简单。地上挖个坑,上面架起一口大锅,锅旁边撑一个比人高一头的木架子,架子上挂两根拇指粗的铁钩,下面摊一个两平米见方的水泥地。

“人长得越好活得越好,猪长得越好死得越早。”在三叔那里,这是我从小就学会的道理。

人有人命,猪有猪命,虽说都会死,但死法却完全不同。

虽然忘记了第一次看三叔杀猪的具体时间,但我却能清晰地记起整个过程。很奇怪,第一次看三叔杀猪,我没有害怕,等真正看到杀猪会害怕,则是在混迹江湖的多年之后。

三叔杀猪一般在冬天,腊月最多。那时候,杀猪在农村算是一件极具观赏性的娱乐活动,每次杀猪,村里人都会里三圈、外三圈的围着三叔。来的人有时也会帮三叔打打下手,完事后讨点猪下水,聊以丰富常年难觅荤腥的饭桌。

 

猪死后,三叔用铁钩子将猪倒挂在木架子上,猪头耷拉着,鼻孔朝下。这时,三妈将锅内的水烧开,倒到一个大桶里,三叔站在凳子上,从上往下将开水浇在死猪身上。

重复几遍后,三叔挥起一把弯刀,开始刮猪毛。刮猪毛是个费力气的细活,好在三叔动作熟练,十分钟后便落得一地雪白。刮完猪毛,换一把利刃,准备开肠破肚。

在猪脖根处一刀刺入,自上而下将猪肚子破成两半。这一刀的力道和深浅是有讲究的,全靠手劲控制,刺得太浅不能破开肚子,刺得太深会划破五脏。

这时候,三叔会在猪下面放一个干净的盆子,盛放流下来的猪血。三妈将这一盆新鲜的猪血做成血包(血旺),再切成薄片,放上香菜、蒜末、辣子油,拌成凉菜。等后来三叔不再杀猪,三妈的血包就成了令我回味一生的美味。

放完猪血,三叔小心翼翼地取出猪的内脏,拉出猪下水。猪下水原是可以卖钱的,但三叔每次都会把下水分给在场的村民。“这个给虎子、二牛,拿回去让你婆娘好好拾掇拾掇,喝酒吃美得很。”

在所有猪下水中,小孩子最喜欢的当属猪尿包了。三叔每次都会把猪尿包留给我和堂哥,用开水烫过后,洗干净,便成了一个天然的气球。猪尿包可以吹得很大,能一连把玩好几天。

发完猪下水,三叔将猪从架子上抱下来,放在案板上,切下猪头,从猪背上再划一刀,一头活猪便变成了两扇肉,赤条条摆在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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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叔凭借着职业杀猪人的专业素养,认真地送每一头猪上刑场,以艺术家的心态刮毛、开膛。三叔用刀子敬畏猪,我敬畏三叔。

一次,有一头猪在被三叔捅了一刀后,没死,翻起身子,拔腿就跑。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头神猪,是一头不能杀的猪。可三叔心里明白,在杀了无数头猪,看了无数次临死前猪的双眼之后,三叔是懂猪的,尤其懂一头行将死去的猪。

那头猪绕着村子跑了一圈,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拖着自己的身体,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了一辈子也没有过的表演。三叔这时候才不缓不急的上前去,结束了他的生命。

看了三叔杀猪,我就用叉子叉青蛙,蹲在土墙角抓蛇,学着三叔的样子,把青蛙和蛇钉在树上,剁头、剥皮、开膛破肚,觉得这是成为一位杀猪人所必须的历练。以此引以为豪,乐此不疲。直吃到最后发现自己走路都能蹦蹦跳跳,趴在地上也可以像蛇一样蠕动时,才心有胆怯,金盆洗手。

如果细想起来,也有另一个原因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当一个叫做“悲悯”的词走进我的意识之中时,我便不再吃青蛙和蛇了,甚至看到就会害怕,接连着能难受好几天。后来,机缘巧合在成都的文殊阁受了“八关斋戒”之后,连肉都很少吃了。

即便这样,我还是很怀念儿时目不转睛、一遍遍看着三叔杀猪的日子。